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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工劳动与艺术化生活
第一旅游网:www.toptour.cn      发布时间:2016-11-07      字号:【

京彩瓷工艺品 陈晨/摄

  在手工劳动中,手与脑、身与心协调运用,手与工具、身心活动与操作过程紧密结合,使人的包括理性和感性的丰富的灵性,人的交融着社会文化因素的历史经验和现实体验,有可能完整而全面地、自然而流畅地抵达作品。因此,从最一般的意义上说,手工劳动通过对个人的各方面素质和才能的顺应与发挥,通过对个人可能呈现的丰富性和多样性的维护与包容,通过对个人支配和表达自己的自由愿望的尊重与满足,显示出一种天性般的“生产完整的人”的可能性和倾向性。

  现代技术和生产方式,大大缩短了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让人们有了更多自由时间。重提手工劳动,对于改变现代人的生存状态,具有一种特别的美学意义。手工劳动超越“艺术无用”“为艺术而艺术”的美学观,成为一种生活艺术,或者说,一种艺术化生活。基于手工生产方式的手工艺创作,是大众可以自主的艺术化生活方式,是大众业余文化生活和当代通俗文化的重要组成。在日益摆脱体力劳动的信息化时代,手工劳动所具有且日益突显的精神调节功能和社会文化价值,应得到特别的重视和加强。

  人的全面发展需要“动手”

  学术界普遍认为,工业化是现代化的始发原因,或者把现代化视为工业化的最终结果。罗荣渠先生在《现代化新论》一书中指出:“现代化作为一个世界性的历史过程,是指人类社会从工业革命以来所经历的一场急剧变革,这一变革以工业化为推动力,导致传统的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的全球性的大转变,它使工业主义渗透到经济、政治、文化、思想各个领域,引起深刻的相应变化。”

  以大工业生产为主要表现形式的现代生产力对传统生产力即手工生产方式的代替,造成现代化对文化多样性的冲击。其破坏性的冲击力,源于大工业生产方式拒绝和消除差异性的特定技术本质。大工业生产方式凭借“脱手”的现代机器和“脱身”的电能等现代动力,摆脱了空间和时间的限制,也割裂了空间和时间在人的劳动过程中的自然统一。在工业化的现代生产过程中,“劳动”成为一种具体的制造活动而被预先以数学方式加以描述和设定,所有的东西都在理性规划中被明确化,所有的偶然因素或人性成分都被理性逻辑所排除。

  大工业生产的“标准化”是技术理性逻辑规划的体现,“文化差异性”是它的天敌,是它竭力要消除的因素。传统手工生产中那些牵涉人的生存的丰富性、文化表现形式的差异性、因“拖泥带水”影响生产效率的特点,都被抛弃。在现代情境中,只要大工业生产方式成为唯一的生产方式,一切具有历史性、地域性和民族性特质的传统文化形态都势必丧失作为其个性的差异性。这是我们在文化领域强烈感受到的严峻现实。

  工业化的破坏性涉及社会各个方面。在《现代性的后果》一书中,英国社会学家吉登斯提出了“脱域”问题,即“社会关系从彼此互动的地域性关联中,从通过对不确定的时间的无限穿越而被重构的关联中‘脱离出来’”。被吉登斯视为一种生产机制的“脱域”,在现代时空中造成大范围、大纵深的社会关系重构以及社会文化变迁。在中国,表现为“民工潮”等大规模单向度人口流动、传统村落和“熟人社会”的消失。我认为,各种徒具表象而实际脱离民俗制度及社会生态以致丧失原有功能内涵的纯观赏“民间艺术”也是“脱域”的结果。实际上,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是要让它植根于自有的、不断循环变化的生态体系之中,而不是将其剥离出来,偏执片面地加以实际是破坏性的“发展”。目前,中国正在开展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实践也难免受到工业主义、经济主义的影响,以致“生产性”含义往往被曲解为一种单纯的物质利益追求,以致抹杀了其同时涉及的社会学、政治学、伦理学、美学等丰富的人文价值内涵,以及关系人生意义实现及人的全面发展的人文功利。

  如今,手工艺已经不是单纯的物质生产力,而是一种文化生产力,其内涵是丰满的,由此也可以大大提升手工艺品的经济价值,带来远远超过批量化工业产品的经济利益。重提手工劳动,寄寓深切的当代诉求。

  在物质生产领域,实在需要把握一种足以彻底摆脱“现代技术循环”的整体“生态技术”,而这正是手工劳动的“技术特性”。手工劳动不仅有低资金投入、低能源消耗、低环境污染和小型、分散、灵活、易行、普适等优势,还可以起到充分保护传统文化资源、发挥地域优势和特色、扩大就业机会、遏止大规模人口流动、拓宽群众文化生活渠道、丰富产业和产品形态、促进生态经济和文化产业、造就人文旅游景观、消解炫耀型消费等积极社会作用。

  劳动终究是为了人生,是为了人的全面发展。

  保护和传承应该“活态”

  日益从物质生产中解放出来的人们,今天不得不直面自我造就、重获生活意义的人生问题。超越现代经济学目标,把维护劳动人文意义和手工人文特性联系起来,在自动化机器主导的必要劳动领域之外,让人的生命存在创造性地而非空虚无聊地生成,是手工劳动作为当代人文实践的重大价值。

  针对现代文明的技术理性倾向,手工劳动将切实地构成逆向价值运动,在日常生活领域生成一种起到调节和补偿作用的审美机制。在新的历史境遇中,手工劳动将愈益突出审美倾向,把现代技术所蔽障的人性发挥出来,把现代价值观所扭曲的自我实现要求导入非炫耀性的审美形式,予大众日常生活以掌握世界的艺术方式。人类文明的当代发展,将因此形成感性与理性、艺术与科技、审美与劳作、人文与经济互动互补的新局面。

  劳动的意义远不止于创造物质财富,民谚说“人不可一日无事”。人的生命存在的真实发生,人的文化性的造就和增进,人的生存内容的充实和丰满,或者说,人的自由发展和完整实现,都取决于自食其力的劳动。自古以来,劳动就包含着对人性的造就或培育,并从内到外地表现出人性化特征。这种意义上的劳动同时也是人对世界的艺术的或审美的掌握。正如朱光潜先生所说:“审美活动本身不只是一种直观活动,而主要是一种实践活动;生产劳动就是一种改变世界实现自我的艺术活动或‘人对世界的艺术掌握’。”

  鲜活的民族民间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文化生存的具体体现。全球化冲击和文化霸权的存在,使得国家文化战略的宗旨是维护民族的文化生存。保护民族民间文化,不是只保存“遗产”或收藏“文物”,而根本是要使“文化”活在当代社会生活之中,免其被人为外力逐出现实生态系统。文化保护的关键,是要保护文化的“生产方式”,使之不断被“生产”,成为永葆生命活力并与时俱进的活文化。

  保护传统手工艺不能坐等政府来救济,也不能只是做些表演性的展示,要强调“生产性方式保护”。所谓生产性方式保护,就是在不违背手工生产规律和自身运作方式、不扭曲其自然衍变趋势的前提下,将传统手工技艺导入当代社会生活和生产体系,使之在创造社会财富的生产活动中得到积极的保护。云锦、缂丝、脱胎漆艺等传统技艺必须要生产,不生产,其技术形态就无以显示,技术水平便无法保持,技术蕴涵也会不断丧失。

  传统手工技艺是生产力。传承人要在生产性方式保护的理念下,守住核心技术和核心价值,积极开展切合社会需要的生产实践,努力制作和开发千变万化的产品,使传统手工艺融入社会现实、参与当代建设,和民众生活紧密联系起来,主动打开生路。参与当代社会财富创造,也是传统手工艺的生命力所在。不能吃老本。拒绝融入,停止创造,就意味着死亡。

  手脑并用让生产“人格化”

  中华文明有着完整而发达的手工业生产体系,有木作、雕琢、烧造、冶炼、铸造、纺织、印染、缝纫、刺绣、编结、髹饰、装潢、造纸、制革、酿造、榨取、炮制、烹饪等难以尽数的专门技艺、技巧和知识。中华手工技艺凝聚着各族人民的卓越创造力和宝贵实践经验,蕴涵了大量历史文化信息。中华手工尊重自然、强调社会人文事功的独特思想和方法,如主张物以载道、器以象生,主张重己役物、格物致用,主张因地制宜、因材施艺,主张开物成务、尽善尽美,主张巧夺天工、得体合宜等,深刻地影响了中国古代文明创造实践,也在当代视野中日益突显其精微大义和现实价值。

  手工生产区别于工业生产的本质特征是工具在手、工力在身,即生产力诸要素统一于劳动者生命本体及生命活动,工具和动力都是人格化的。手工劳动因此依存并取决于劳动者的活动,生产时空就是人的生活时空,彼此不可分割,没有间隙。这使得人在劳动过程中始终和自然保持“物我不二”的生态关系,生产活动也必然因地制宜地契合一方水土、顺应四时节气。中华手工利用本地资源尤其是可再生资源,靠体力和技巧生态地开发物利,形成了一整套协和于自然的生态技艺体系。

  作为人类本原的创造器官,手是生理的也是心理的,是自然的也是文化的。手既是人类文化历史的起点,也是生命个体介入文化世界的起点。手的每一个操作性动作或手势,都揭示着人的内部世界,蕴涵着符号或语言性质的“原始信息”,人文因素因此由脑及手、由内而外地介入交流状态,使产出成为意味丰富的文化物品。手工艺不仅通过手与手艺人的生命本体关系来呈现、贯穿和延续人的文化性,还藉其活态流变特性为文化差异性的产生和维护提供技术基础。

  从投资经济学角度看,手工生产规模小,可分散,无需复杂的工具设备和生产组织,不依赖高昂投资和精尖科技,只要人勤手巧、师徒相传或适当培训便可开展。从文化经济学角度看,手工生产立足乡土、存续文脉的生产性开展,是不同于制造工业的文化产业活动,其业态无论生产环境、工艺过程还是最终产品都别具特色、极富个性,是一道生活化的人文景观,可兼作文化旅游资源。从商品经济学角度看,手工艺品“千人千品,万人万相”,具有超出一般商品价值的高文化附加值。

  一言以蔽之,手工养民。工业造就物利,但不能充分解决民生问题。如今,有了发达工业体系的强大支持,手工已然升华,直指民生,不只是大众可以自主的生计之道,更是人性生活和人格维护的生产力保障。(主讲人:吕品田 文字整理:本报记者冯颖)


来源:中国旅游报 责任编辑:李钰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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